【胡亮】窥豹录·胡宽

2024-05-20 14:00

1. 【胡亮】窥豹录·胡宽

        胡宽,生于1952年,卒于1995年,西安人氏。七月派胡征之子。诗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        钟鸣之巨著《旁观者》。此书很早(如果不是最早)就论及胡宽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
  
  
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窥豹录·胡宽
  
  
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 胡亮
  
  
  
  
  
         我们很少有人见过土拨鼠,——也有可能见过,但不知道那就是土拨鼠。这带给诗人们一个纯度很高的“能指”。关于土拨鼠,诗人钟鸣——他更是一个文体家——在一篇随笔中写到:“有两个人曾专门写到它”。钟鸣指的是顾城和翟永明。1988年,顾城写出《土拨鼠》,只有四行,“土拨鼠在挖土/有人问/土里有什么/土拨鼠说:土里有土”。 就在当年,翟永明也写出《土拨鼠》,长达六十八行,“一首诗加另一首诗是我的伎俩/一个人加一个动物/将造就一片快速的流浪”,似乎已经成了名句。顾诗短而空灵,就像小儿的恶作剧;翟诗长而繁复,乃是女人的独角戏。两位诗人给出了完全不同的“所指”,在喃喃之中,何曾睨过一眼动物学意义上的土拨鼠。钟鸣之学,如洪水,如猛兽,可是他也有说漏的时候。因为早在1981年,胡宽就已写出《土拨鼠》。此诗长达数百行,最短的一行只有一个字,最长的一行超过四百字。一只可疑的土拨鼠,在词的林莽里,像袋鼠一般跳跃,看看吧,险啊,又总能避开飞撞来的荆棘。诗人的速度——也许就是土拨鼠的速度——让每个读者都捏了一把汗,然而他确实很快就穷尽了土拨鼠的“所指”:一只愤怒的、狡狯的、渊博的、凶恶的、孤独的、恐惧的、幻想的、荒淫的土拨鼠,一只面目全非的土拨鼠,一只有可能并不是土拨鼠的土拨鼠。这是一首狂欢的,混乱的,装置的,机变百出的,几乎没有忌惮的长诗,堪称当代诗歌史上的后现代主义初夜。我们宁愿这样相信,就在三十多年前,胡宽的神经已然接通了银河,于是提前写出了这样一首“未来之诗”。当今一些诗人,都还不过是在去胡宽的半途而已。胡宽逝世已有二十余年,包括《土拨鼠》在内的若干作品仍没有引起广泛的重视。真是知音少,弦空断。
  
         (节选自胡亮著《琉璃脆》,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,2017年版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        胡亮,生于1975年,诗人,论者,随笔作家。《元写作》主编。出版论集《阐释之雪》、《琉璃脆》和《虚掩》,编著《永生的诗人》,主编《出梅入夏》。目前正在写作诗集《片羽》、论集《窥豹录》、专著《涪江与唐诗五家》。曾参加青海湖国际诗歌节、洛夫国际诗歌节、邛海国际诗歌周。获颁袁可嘉诗歌奖。现居蜀中遂州。
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        胡亮部分著编。

【胡亮】窥豹录·胡宽

2. 【胡亮】窥豹录·昌耀

        昌耀,生于1936年,卒于2000年。湖南人氏,长期生活在青海。诗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        昌耀诗集及相关著作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窥豹录·昌耀
  
  
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胡亮
  
         1957年,昌耀年方弱冠。彼时,整个中国,只有少数几人敢于垂聆——并死守——那来自诗神的密札。他写出《林中试笛》,——后来为此遭受流放,劳役,监禁,长达二十余年。参差同时,又写出《高车》,具有更为贵重而独异的气象。二十出头怎么啦?这个又干又瘦的青年,一个反手,就抖搂了那个贴肉的时代。那个时代不识英雄,以至于,可以免于被震铄。昌耀就如那架高车——“本是英雄”——他也已经在地平线上渐次隆起,在北斗星宫之侧悄然轧过,在天地河汉之间鼓动如翼手。是的,他早已独翔于高昊;下面,再下面,乃是其他诗人的灌木丛,乃是美学的无边戈壁。而历史和真相却是,诗人的金头,被按进了屈辱的尘埃。在青海,在湟源,他遘遇了漫长而繁复的苦难。上天何其忍心,何其苦心,何其耐心,非要用此种苦难,“体内膏火炙烤”,来成全一个诗人,是的,即便来成全一个大诗人。我们已经看到,此种苦难,将诗人推向了多重砥砺:生命,土地,民族,历史,文字,两两砥砺,彼此带来创痛和创意。诗人的生命,经此砥砺,而获得了大密实、大坚忍和大雄健。后来,他反复写到蚀洞斑驳的岩原,峨日朵雪峰,赤岭,河西走廊,西疆,卡日曲,哈拉库图,反复写到雄牛,羱羝,雪豹,鹰,鹿和马驹:土伯特人,唐古特人,都在其间生殖和繁衍。此乃地质学写作?博物学写作?人类学写作?夹杂一点儿历史学写作?不,青海不是异域,不是天涯,也不是背景,青海就是诗人的岳父、证人、难友和死党,就是诗人内心的莽莽高原。来读《青藏高原的形体》,“我是排列成阵的帆樯。是广场。是通都大邑。是展开的景观。是不可测度的深渊。是结构力,是驰道。是不可克的球门”。此种物化的抒情,以及愈挫愈奋的腔调,负重而孔武的腔调,每见于诗人的作品。来读《一百头雄牛》,“一百头雄牛低悬的睾丸阴囊投影大地。一百头雄牛低悬的睾丸阴囊垂布天宇”,甚至更加负重,更加孔武,——诗人当然托身于一百头雄牛,正如,他也会托身于坼裂的冰湖。“流血不死”,难道这就是英雄?不,昌耀还要更开阔,更高迈,甚至说,还要更圣洁。这是因为——此点至关重要——诗人面对巨大的苦难,没有愤怒,没有堕落,却奇迹般地学习并坚持了爱,当爱与苦难相碰撞,他让两者都发出了金声玉振。来读《慈航》,“是的,在善恶的角力中/爱的繁衍与生殖/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/更勇武百倍。”还可参读《鹿的角枝》,可知此爱实已及于万物。负重非英雄,孔武非英雄,如此方可称英雄,——其半僵棉桃般的笑容,其羞涩,其虚弱,其苦痛,反而恰是佐证。诗人之大爱,固有儿女,兼顾生灵,更涉天地,其全部作品,堪称“一部行动的情书”。此外,昌耀与汉语,也能够互赠光辉。诗人常年生活在西部边陲,既是地理学的边陲,亦是普通话的边陲,完全可以罔顾所谓白话和现代汉语。他大量启用古字古词,粗粝,嶙峋,滞涩,狰狞,惊悚,硬语盘空,而又能透出个人的呼吸和血肉。如此讲究到极致,精雕细刻,穷物尽相,甚至连每个小局部都会有生动的乐感和画面感。比如“鬐甲”,望之可见鬃毛。又如“翙翙”,听之可闻翼声。诗人每每龙虫并雕,密不透风,疏可走马,信乎,非大手笔不能为也。字词对诗意的跟进,亦如“一百头雄牛噌噌的步武”,哪里还顾得,踩出的是诗还是散文?我们已经在诗人这里看到——正如在其他大诗人那里看到——文体对于写作,从来没有禁忌。此种语言和文体上的风格——包括《过客》,包括偏嗜写梦——当是受到《野草》的影响。然则,鲁迅之所为,昌耀或有不能为,昌耀之所为,鲁迅亦有不能为。两者都能将汉语带向神鬼莫测的葳蕤,而且,“语言的怪圈正是印证了命运之怪圈”。这篇小文必将收结于不舍,对昌耀来说,无论已经提及哪些篇目,都会漏掉其他重要作品,因为他就是一个“全集诗人”;正如无论怎么读解,无论怎么评说,大诗人昌耀——英雄,托钵僧,众人的父亲——都是如此难以企及。
  
         (节选自胡亮著《琉璃脆》,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,2017年版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        胡亮,生于1975年,诗人,论者,随笔作家。出版论集《阐释之雪》《琉璃脆》和《虚掩》,编著《永生的诗人:从海子到马雁》,主编《出梅入夏:陆忆敏诗集》。创办诗与诗学集刊《元写作》。曾参加青海湖国际诗歌节、洛夫国际诗歌节。获颁后天文化艺术奖、袁可嘉诗歌奖。现居蜀中遂州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        胡亮文论集《阐释之雪》,曾获第二届袁可嘉诗歌奖,出有大陆简体及台湾繁体两种版本,目前仅有少量存书,欢迎在微信或留言购买。